“这次少用了一半导弹”
一天过去，伊朗社会仍沉浸在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突然身亡的震惊中。当地时间3月1日，伊朗司法总监埃杰耶宣布，临时领导委员会已经成立，正以最高效的方式履行其职责，“旗帜绝不会就此陨落”。
此前一天，在美国和以色列联合发动的大规模空袭中，86岁的哈梅内伊在德黑兰市中心的最高领袖官邸遇难，其女儿、女婿等4名亲属及数十名亲信高级官员同期罹难。伊朗官方随后宣布全国哀悼40天。
以色列和美国到底是如何策划和准备这次行动的？伊朗方面积极部署应对，却为何没能防住这次“致命一击”？
以色列外交事务委员会董事会成员凯丽丝·维特（Carice Witte）3月1日对《中国新闻周刊》透露，其实，袭击开始前，以色列已经做了多项准备，包括部署“铁束”新型防空系统、重启清理打击黎巴嫩真主党据点等，但这些信号未被外界所注意。
“行动开始的真正信号，并不是又一个美军航母战斗群进入中东地区，而是美军首次在以色列本土部署进攻性军事资产。”维特说，在美以前所未有的“两国战机从同一座机场起飞，打击同一个目标”的情况下，哈梅内伊遇袭身亡，而美以“使用的导弹数量，还不到（2024年9月）杀死藏身地堡深处的黎巴嫩真主党领导人纳斯鲁拉时所用弹量的一半。”
维特是以色列推动与中国、美国开展二轨外交的关键人物，熟稔以色列外交和安全政策逻辑，近年来多次率领相关代表团访问中国。3月1日，她就以色列在本次军事行动中的军事准备、战略目标、下一阶段行动等关键问题接受了《中国新闻周刊》专访。
对于战争以及伊朗的未来走向，维特称，推动伊朗政权更迭并非以方目标，“以色列不希望伊朗成为失败国家，这不符合以色列的利益”。但她也坦言，无法预测美国总统特朗普的下一步决定，“让人难以预测，是他的策略，让他能牢牢掌握出其不意的主动权”。
当地时间3月1日晚，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视频称，伊朗的“整个军事指挥部已经荡然无存”，再次要求伊朗投降。他还号召伊朗人走上街头，称“美国与你同在”。另一边，美国军方称，已有至少3名美军士兵在伊朗的反击中死亡。
当地时间2026年3月1日，伊朗德黑兰民众举行纪念活动，现场悬挂着哈梅内伊的画像。图/视觉中国
“行动早在意料之中”
《中国新闻周刊》：在2025年6月的“12日战争”中，以色列的行动目标还不包括攻击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推动伊朗政权更迭。但这一次，行动一开始就奔着“杀死哈梅内伊”而去。这是为什么？以色列为何改变了战略？
维特：以色列并非改变了战略，而是扩大了战略目标。2023年10月7日之后，以色列的军事理论就发生了根本转变：我们不再容许“地区敌对势力”获得毁灭我们的能力。因此，持续削弱伊朗攻击以色列、周边地区乃至美国的潜在能力，对以色列来说是必要之举。
而自2025年6月的“12日战争”结束以来，伊朗试图重建其导弹能力，并开始将核设施转移至更深的地下，深到即便是美军的钻地炸弹也难以企及。这使得以色列和美国开始考虑新一轮行动。在一次行动中杀死哈梅内伊及40多名高级官员，是美以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至于导致伊朗“政权更迭”，这不是以色列的行动目标，而是美国的目标。美国总统特朗普称，这取决于伊朗人民。今年年初伊朗国内爆发大规模示威，不同数据显示可能有超过3000人到3万人遇难（注：伊朗官方称遇难人数为3117人），当时特朗普说美国的帮助“在路上”。如今，军事行动发生了，这让政权更迭更具可能性。
看到军事打击在谈判仍在进行时发生，不少伊朗人感到意外。但对多数以色列人而言，这次行动早在意料之中。行动开始的真正信号，并不是又一个美军航母战斗群进入中东地区，而是美军首次在以色列本土部署进攻性军事资产。前所未有的，美以两国战机从同一座机场起飞，打击同一个目标。
回顾美以超过半个世纪的同盟历史，美国此前始终未迈出这一步。这主要是顾虑中东阿拉伯国家的接受程度。但时代已经改变。如今，这件事对阿拉伯国家已不再构成障碍。事实上，沙特国王萨勒曼的支持和游说，也是特朗普决定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的关键因素之一。
在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下，以色列最终将这次行动的目标扩大到了你所见的程度。
“这次少用了一半导弹”
《中国新闻周刊》：和以往的冲突相比，本次行动在战术上有哪些不同寻常之处？
维特：首先，这是一次高度精准的“外科手术式”打击。我们仅用30枚炸弹便杀死了哈梅内伊，还不到此前杀死藏身黎巴嫩地堡深处的真主党领导人纳斯鲁拉时所用弹量的一半。
其次，美以两国的防御系统覆盖广泛，减少了以色列方面的平民伤亡。事实上，如果不是伊朗在2024年4月和10月用导弹袭击了以色列（注：2024年4月1日，以色列袭击位于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的伊朗外交设施，导致13人死亡。4月14日，伊朗用无人机和导弹向以色列进行报复性袭击。同年10月1日，伊朗再次对以色列本土发动导弹袭击，伊朗称是为了回应以色列对黎巴嫩真主党领导人纳斯鲁拉等的刺杀），由美国主导、多国参与协同的中东防空体系可能不会如此成熟。美国成功统筹指挥了一场涉及美国、以色列、英国、沙特、约旦、阿联酋等国武装力量的联合军事行动，这种空中协同极其复杂，却未出现失误。
再次，以色列为本次军事行动进行了周密的准备。“12日战争”曾给以色列社会带来真实而沉重的代价，我的办公室就在战火中被毁，天花板坍塌，玻璃被震碎，花了数月时间才得以修复。一些房屋被毁者至今仍在寻找资金以重建房屋或搬家。以色列北部地区也屡遭黎巴嫩真主党武装的攻击。
然而，到2026年3月初，以色列面临的局势已和那时截然不同。过去两年来，以色列投入大量资金与精力，部署数千名预备役军人，持续打击黎巴嫩真主党的基础设施。在本次军事行动前夕，针对真主党武装的打击再次增加。黎巴嫩真主党的实力已被大幅削弱，难以再让以色列陷入另一条战线。
可以说，以色列提前在黎巴嫩“清理”真主党据点，就是本次行动山雨欲来的一个重要迹象。这是我们从2023年10月7日以来的创伤中吸取的教训。
最后，本次行动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自2025年6月以来，以色列在防空技术上取得了极其重要的突破。研发多年的高能激光防空武器“铁束”（Iron Beam）系统在近日刚刚投入使用。此前，我们只能依赖造价昂贵且需仰赖美国供应的拦截弹；而如今，“铁束”对近低空目标的拦截表现出色，成本仅约9美元——这是发射摧毁导弹的高能聚焦光束所需的电费。这减轻了财政负担，扩展了防御能力，丰富了整个防空体系。
“以色列不希望伊朗成为失败国家”
《中国新闻周刊》：现在，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已经身亡。你认为美国总统特朗普会宣布战争结束，并与伊朗重回谈判桌吗？
维特：一切皆有可能，我希望这场战事能短于12天。如你所言，杀死哈梅内伊，已被许多人视为一场胜利，但是，在出现美国士兵阵亡后，现在就结束战争的可能性已大大降低。
虽然我不认为特朗普有耐心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但我们很可能会看到，为了回应伊朗在中东地区的猛烈攻击，局势会进一步升级。我相信特朗普会找到结束战争并宣布胜利的方法，但现在，这只有在对伊朗造成更大打击之后才会发生。
不过，在特朗普身上，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所谓“TACO”（特朗普总爱临阵退缩）的说法已经被证明不适用。特朗普有自己的理念和信条，依循自己的世界观行事，有时克制收敛，有时又极其激进。我们无法预测他将做何决定，这本身也是他策略的一部分——让外界难以预判其下一步，从而牢牢掌握出其不意的主动权。
《中国新闻周刊》：那么，以色列希望伊朗变成什么样的国家？是希望其沦为“失败国家”，还是期待一个稳定的伊朗，无论政权是否更迭？
维特：首先，以色列不希望任何国家成为失败国家。失败国家通常极其危险，这不符合以色列的利益。
我们希望看到的，是一个不寻求毁灭以色列的伊朗政权。但这一问题最终取决于伊朗人民。我们无权替他国决定道路。鉴于1979年之前我们与伊朗人民之间的友谊，我们当然希望两国能够重归于好。但无论伊朗人民作出怎样的选择——即便是再出现一个反以色列的政权——以色列都会尊重。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我们自会应对。
《中国新闻周刊》：如果伊朗政府重回谈判桌，以色列会提出什么要求？
维特：只要伊朗现政权仍然存在，我就难以想象以色列会直接参与美国与伊朗的谈判。以色列或许会游说美国，确保伊朗不具备核能力。但这一点特朗普已经说得很清楚，他绝不会容忍一个拥有核武器的伊朗。
我明白你提问的意思。美国确实曾设想通过“震慑与威慑”式打击，迫使伊朗重返谈判桌并更认真地谈判。但这一次，我们看到伊朗领导层宁可进入战争，也不愿在核谈判上让步。我想指出的是，在中东地区的文化里，妥协并不被视为力量的体现，而往往被解读为软弱与耻辱。因此，“不愿妥协”的谈判从一开始就缺乏真正的希望，也难以产生实质性成果。
《中国新闻周刊》：即使伊朗完全放弃其核计划，在中东局势动荡、少数国家“有核”的大背景下，其他阿拉伯国家仍可能寻求建设核威慑力。以色列是否有意推进中东地区无核化？
维特：我认为，阿拉伯国家寻求美国核保护伞，甚至发展自身核能力，其原因主要在于伊朗。一旦伊朗的问题解决，各国发展核武器的动力自然会减弱。至于民用核电，各国当然有兴趣。在人工智能时代，电力至关重要，核聚变发电更是各方期待的方向，但军事核能力恐怕不会成为优先议程。若真出现这种趋势，以色列自会根据形势作出回应。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记者 曹然 版权归属原作者，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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